|
去年震惊全国的黑砖窑事件仍历历在目。我市青年彭定弟在2006年2月初赴山西打工,不幸被骗进“黑砖窑”,受尽非人虐待。两年里,他的家人曾多处打听其下落,却一直无果。心灰之余,全家人以为他早已离开人世。然而,就在家人沉浸在丧子悲痛中时,4月中旬,蓬头垢面、面黄肌瘦、遍体鳞伤的彭定弟突然出现在家门口...... 讲述:彭定弟,男,22岁 时间:5月4日 地点:彭定弟家 记录:记者 李月 “走出十堰火车站,我顿觉眼前一亮,天还是那么晴朗,树还是那么绿。”4月15日,从“黑砖窑”逃出来的22岁郧西青年彭定弟长长吁了口气,他不敢相信,自己还能回到家乡。 4日上午,记者从郧西县城驱车10公里来到彭定弟的家中——城关镇王家坪村三组。瘦弱单薄的彭定弟一脸拘谨,看起来十分疲惫。据悉,彭定弟因常年超负荷工作,肺部已被灰尘感染,目前,正在家里喝中药疗养。他含泪向记者讲述了两年来,那段不堪回首的炼狱生活。 只身西安打工 被骗山西“黑砖窑” 由于家境贫穷,初中毕业,我就辍学在家。看着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,我决定出门打工帮父母分忧。2006年2月初,我怀揣家中仅有的300块钱来到了西安。 刚走出火车站,一个小伙子热情地走过来对我说:“老乡,是不是找工作?山西有一家纺织厂正在招人呢?活轻工资高,愿意去不?”听到熟悉的家乡口音,我放松了警惕。心想:“出门打工,只要能挣钱,在哪儿都一样。”于是,我和这位“老乡”登上了发往山西的列车。 到了山西,又转乘客车,经过三天三夜的奔波,车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。一下车,只见四面环山,树木葱郁,还不时传来乌鸦“哇哇”的叫声。“这里怎么这么偏僻?”我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,忐忑不安地跟着这位“老乡”走进了一间砖窑里。一进砖窑大门,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就将我的身份证和手机搜去了。惊慌的我放眼望去,只见30多位民工正在忙碌地搬砖、烧砖、挑土,从他们的表情来看,这活一定不轻。旁边,还有包工头大声吆喝着“快点,快点”。 这种场面与“老乡”描述的大相径庭,我意识到自己上当了,于是质问他:“你不说是纺织厂吗,怎么是砖厂?”“老乡”一下子露出了丑恶的嘴脸:“不许说话,进去干活。”就在这时,一个包工头拿起一块砖头往一位民工脑袋拍去,顿时,民工的头部血流如注,昏倒在地。我被吓傻了,想,这里不可久留,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。 天天工作16小时 顿顿吃白菜馒头 可逃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,砖窑大门牢牢锁着,门口还养着几条恶狗。我这才知道,这里是山西运城市临猗县临晋镇赵窑村一黑砖窑。从那天起, 非人的折磨开始了。 由于我身材高大,被老板安排做砖窑里最重的活儿——推砖车。每天凌晨4点,我和同伴准时被叫起床,干到上午8点钟才吃早餐。早餐就面条和馒头,没有一点油星。若去晚了,就没饭了,只有饿着肚子干活。 吃饭的速度必须快,慢了就要挨打。半小时后,准时上工,一直干到下午1点才吃午饭,午饭是白米饭和白菜。半小时后,再次上工,直到晚上8点之后才能收工吃晚饭。周而复始地劳作,一天下来,我们被累得腰酸背痛,疲惫不堪,但丝毫不敢偷懒。因为几名打手轮流在一旁监视,谁想休息就会挨打。 我亲自目睹了一名山东民工被打。2006年5月的一天中午,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人身上,这位民工实在受不了,就坐在地上休息,但不到两分钟,就被发现了。包工头二话没说,抄起一根扁担把他的左腿打成骨折。他躺了一个星期后,仍正常上班。 除了工作繁重外,住宿条件也相当恶劣。宿舍是简易房,屋内潮湿昏暗,大约只有40多平方米,30多位民工打着地铺睡在地上。因为当地缺水,大家几乎没洗过脸,没洗过澡,只能在下大雨时,站在雨地里淋一下。由于长时间没有洗澡理发刷牙,个个长发披肩、胡子拉碴、臭不可闻,身上的泥垢能用刀子刮下来。 我们这些黑砖窑民工,大多是是被劳务贩子从全国各地骗来的弱智者,年龄最大的60来岁,最小的仅12岁。因为监管严厉,民工几乎与外界隔绝。 长期受虐待 工友之间相互欺负 长时间身心疲惫,而且还不时遭包工头毒打,民工们个个变得麻木不仁、冷漠无情,互相欺负的事时有发生。 我刚去没多久的一天晚上,大伙都回到宿舍休息,一个20来岁的小青年指着我说:“过来,给我端洗脚水。”我没理他,仍躺在床上睡觉。谁料,他走到我床前威胁我。我一时怒起,拿起一块砖头朝他头上砸去,顿时砸得他鲜血直流。这一举动被大伙看在眼里,这个小青年也吓住了,再也不敢说话了。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。 有了这次经历后,我变得聪明圆滑:表现老实,干活肯下力气,有时还和打手们开几句玩笑。也许是这个原因吧,我几乎没挨过打。在这里,唯一的一次挨打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是8月的一天半夜,突然下起了大雨。包工头让所有民工起床把做好的砖块用薄膜盖上。睡意朦胧的我动作稍慢了一些,包工头跑过来一脚踹在我的左脚上,疼得我直冒冷汗,但仍强忍着疼痛加快进度干活。我脚上的踩痕,三个月后才消失。 工作地点大转移 挨打是家常便饭 2006年8月下旬,一个包工头来到砖窑:“这里有人要来查了,必须换个地方。”这天深夜,包工头找来一辆面包车,因车辆装不下这么多人,只留下了8名身体相对强壮的民工,我就是其中的一名。剩余的老弱病残呆,全被老板放走了。 上车后,老板把我们的眼睛都蒙上了黑布,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不能说话,不能动,脑袋还被枪指着。为了让我们知道是真枪,包工头故意在我们耳边扳动手枪,我明显听出那枪的声音。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,走了多久,面包车总算到站了。我们被取下黑布,这才发现被带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,进了一家采石厂。起初,这里只有我们8个人每天辛苦地忙碌着,后来慢慢扩大了,发展到了40多人,而这些人大多跟我们一样是被骗进来的。 这个地方,比那个砖厂还累还黑。包工头带着枪监视着每一位民工,工人不能说话,不能笑,每天从早晨4点干到下午3点,休息半个小时后,再从3点半干到晚上10点,一天只吃两顿饭,而且挨打几乎是家常便饭。包工头下手狠,棒子、皮带是他们打人的主要工具。今年3月,我就饱受了一次毒打。那天,包工头认为我干活不卖力,拿起一个棒子狠狠地朝我后背劈过来,打得我两眼发黑,口吐鲜血。当天下午,我发烧了,可包工头不让我休息,让我继续干活。“要是再不逃出去,早晚会被打死的。”从那天起,我下定决心逃亡。 逃亡路上 爬上货运火车才得以返乡 第二天上午,恰巧老板打牌赢了钱,心情特别高兴,买了很多酒召集包工头喝。包工头个个喝得酩酊大醉,都去休息了。这些全被我看在眼里,我意识到逃走的机会终于来了。 我立即丢下手中的工具,从包工头桌子上拿了100元钱,迅速翻出了院墙,在逃出大门的那一刻,我觉得生死就在此一举了。“沿着公路跑,肯定会被他们抓住。”我一路飞奔,翻过了7座山,穿过一片坟地。当时只知道逃跑,一点也不觉得害怕。穿过坟地后,我发现了一个火车隧道,此时一辆货运火车正停在这里。“跟着火车走,就有逃出去的可能。”于是,我拼命地翻了上去。 就在火车刚刚启动时,我看到包工头带着一批人远远地追了过来,幸运的是,火车已经疾驰起来。此时,我通过路标才知道,呆了一年半的地方是广东。就这样一路颠簸,几天后,火车到达了安徽黄山。 下车后,我饥累交迫,立即用身上仅有的100元钱,买了饭吃,并迅速给家里打电话汇寄车费。当时父亲意外接到我的电话,还以为是骗子骗钱,但想着寄得钱不多,他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,还是打算汇。第二天,我借一位好心人的身份证,办了一张农行卡,钱顺利汇到。 第三天,我终于回到久别的家乡。我的意外出现,让家人喜出望外。父亲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佝偻着身体,走到我跟前,摸着我的脸看了又看,许久,哽咽道:“儿啊,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说完,我们一家人抱头痛哭,久久不能平息。 后记:采访结束时,彭定弟的父亲彭安华老泪纵横:“这些黑砖窑老板太黑心了。两年时间,我儿受了多少折磨,一分钱没挣到,还染上重病……”他希望有关部门尽快将这些黑心老板绳之以法,让每个家庭早日团圆。
|